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认祖归宗
鲁店村北有一大片土山。土里净是沙、石,存不住水,只有些极度耐旱的蒿和荆棘,稀稀疏疏地长着。土山很荒僻,少有人上。
这年秋后的一天,唐峻成闲着没事,做了套弓箭,到土山上去射野兔。他运气好,还真碰到了一只,一箭射出去,正中野兔。但没射死,野兔拖着箭狂奔。唐峻成紧紧追赶。
野兔被追急了,见坡下有个洞,一头钻进去。唐峻成追到洞口,往里看了看。洞里挺黑,看不清,他掏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往里一照,见那洞不深,野兔蜷缩在里面,动不得了,只睁大眼睛惊恐地望着他。他趴到地上,伸手去掏。三掏两掏,掏到一根树枝,嫌碍事,就拽出来,却是根人骨,不禁吓得“啊”地一叫,骨头扔到一边。
唐峻成赶紧报了案。
县公安局刑警队很快就赶来了。村民们见来了这么多警察,也不知道出了啥事,跟着警察就到土山上去看热闹。刑警们见到唐峻成,听他讲了经过,又看到了那根人骨,拉起警戒带,然后就开始挖。
那个洞在一道沟里,洞上面还有几米高的洞壁,那土又很松散,稍稍一动,就滑落下来。刑警们先要把上面的土挖走,既怕土滑落下去把洞盖住,又怕人在上面把洞踩塌了,得小心翼翼的,这可费了劲。挖了四个多小时,才把土移走,露出了洞。法医再扫去浮土,才露出了一幅骨架。骨架在土里埋得久了,都成了土黄色。法医慢慢地把骨架取出来,才见骨架下面还有些暗黄色的东西,拿起来,触手很重,擦去浮土,黄橙橙的,竟是金条。一数,竟有二十根。
围观的村民们不觉惊叹:“真有钱啊!”
唐峻成也站在人群中巴着头看着。这时他就暗恨自己太笨了。洞里有二十根金条,他就是拿走了十根八根的,也没人知道啊,可他就是那么傻,一根都没摸到。天降横财啊,就这么溜走了。要不是当着这么多人,他恨不得给自己俩嘴巴了。刑警们勘察完现场,抬了骨架,收了金条,走了。村民们一边胡乱猜测着,一边下了土山,各自回家去了。
唐峻成回到家。他老爹唐一民好奇地问道:“听说土山上发现了死人,是真的吗?”唐峻成说:“是真的。还是我发现的呢。”唐一民叹息着说:“知道是谁吗?可怜呐。”唐峻成说:“应该不是咱这一带的人。那人身上带着二十根金条。咱这一带,哪有这么阔的人?”唐一民惊得眼珠子险些掉下来:“二十根金条?天呐,我长这么大,连一根都没见过。”唐峻成忍不住揶揄道:“你要想见,让峻丰买回一根来给你,多大的事儿啊。”唐一民白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唐一民共有两个儿子:大儿子唐峻成,二儿子唐峻丰。唐峻成憨厚老实,学习成绩也一般。唐峻丰机灵,一点就透,学习成绩好。唐峻成初中毕业那年,唐一民就跟他谈,说家里要供两个孩子念书,太困难了,何况他再上三年,也不见得能考出去,不如就把机会让给弟弟吧。唐峻成就回家干活儿了。唐峻丰也算出息,一路考上了大学,毕业后留在城里当了干部,现在都当到副局长了。现今,唐峻成和弟弟的生活,那真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,他想想就有气,时常说出来解解气。
过了两天,公安局传回话来,说经过化验,确定那具骨架的骨龄已经有二百年了,死的时候大概五十来岁,死了一百五十年了。简单一算,一百五十年,那还是清朝呢,那时候死的人,警察们是不会再管了,只是让村主任派人去把骨架取回。村主任去取回了骨架,又让人钉了一口薄皮棺材,埋在土山上。毕竟也是死者为大,入土为安。
唐峻成就想,骨架送回来了,那些金条呢?村民们也多所议论。有人就跟唐峻成开玩笑:“不会是你家先人吧?跟你有缘,才让你发现的。”唐峻成吐口吐沫:“呸,你家先人才死在荒野上!我家的先人,都在祖坟里呢。”
嘴巴里这么说,唐峻成心里却想,要是我家先人就好了呢。回到家,他见唐一民正在看电视,就想到了那个问题,关小了音量,想问问他。这时,门外响起汽车喇叭声。八成是唐峻丰回来了。唐峻成忙着出去迎。果然是唐峻丰。唐峻丰一边下车一边说:“哥,我给你跟爸带回两箱酒来,搬进去吧。”唐峻成打开后备箱,搬了两箱酒。唐峻丰又拿了些点心和熟肉,这才锁上车,跟着进门来。
早些年,唐峻成本来已经跟唐一民分家单过了,也在村里另盖了房子。后来儿子长大了,要盖房说亲,村里却没宅基地可批了,只好翻盖了房子,给儿子成亲用,他和媳妇搬回老爸这里来了。老妈早年去世了,老爸就一个人,有了他们在身边照顾,更是高兴了。唐峻丰每回回来看老爸,都给他单买份礼物。唐峻成虽然背后有所抱怨,但当面还说得过去。
几个人坐下来闲聊了两句,话题就转到那个死人身上。唐峻成又想到了那个问题,问老爸:“爸,咱家祖上,有没葬到祖坟的人吗?”
唐一民沉下脸来,静默了片刻,缓缓地说道:“还真有一位。咱们唐家的事,我也该告诉你们了。”唐峻成和唐峻丰都是一呆。唐峻成急切地问道:“跟死的那人沾的上边儿不?”唐一民没接他的话茬,回到卧室,拿了一本发黄的册子出来,却正是唐家家谱。他打开家谱的头一页,说道:“咱们唐家不是本地人,是从山西洪洞大槐树迁来的。算下来,也有几百年了。”
唐峻成和唐峻丰巴着头去看,见头一页上写着:永乐十八年,山西洪洞大槐树柳茅村唐施伍携妻杨氏、子:大和、二和、三和、女:英、红,来到鲁店村。从此,唐家新开一支。再往后,就是各家子孙传承了。唐一民又往后翻,翻到后面,他指着一个人名:亦洮。然后说道:“他是我的太爷爷,你们按说该叫老祖了。”唐峻丰拿过来细看,见亦洮名字后面只写了出生日期,为咸丰二十四年冬月初九日,后面却没卒年。他的名字下,只有一个儿子增辉。增辉的曾孙,就有唐一民了。他蹙眉想了想,然后问道:“我老祖没有卒年,是因为出了啥事?”
唐一民点了点头说:“一桩丑事。”
唐亦洮年轻时,长得很帅气,又从小练武,好打抱不平,很被人们看好。唐家虽然很穷,但上门提亲的仍是络绎不绝。后来,唐亦洮看中了林家的女儿,成了亲。成亲两年后,生下儿子增辉。他家日子本就窘迫,再生下增辉,就更艰难了,唐亦洮只得离别了妻儿,到县城之西的桃洼,给富户汪家当了护院。
汪家虽然富足,但人丁不盛。汪财主只有一个儿子,成亲几年,却没有生下一儿半女,眼看着就要断了香火。偏偏儿媳妇家有权有势,不准续小,把汪财主急得要跳墙。唐亦洮到汪家没多久,就被汪家的儿媳妇看上了。两个人互递眉眼,没多久就勾搭到一处了。这种事总是瞒不过人的。没过几个月,他们的事被人发现了。汪财主要找人把唐亦洮给害了。唐亦洮听到信儿,连夜逃走,之后再没消息。
唐峻丰问道:“他再没回来过?”
唐一民摇了摇头。这些话都是他爹临死前跟他说的,具体怎么个情况,他也不知道。唐家人自以为耻的事,又怎么会光明正大地写上呢,只能悄悄地传下去。毕竟啊,唐家出过那么一件丑事,有过那么一个不肖子孙。若是有人号称是唐亦洮的后代,要来认亲,或者是要让唐亦洮的骨殖入葬祖坟,那还是要知道这回事的。
唐峻丰说:“都过了一百多年了,也没人来认呀。或许,人家根本就不想认了。以后啊,咱们也不要再提了。再过两代人,都不记得咱们是谁了呢。”
唐峻丰的话还没说完,唐峻成先跳了起来,大声说道:“怎么能不认呢?那是咱唐家的人,是我们的老祖。认,必须得认!”唐峻丰不解地问道:“认谁?”唐峻成说:“当然是咱的老祖了。那具骨架,一准是咱们的老祖。咱可不能让他随随便便地埋在荒山野岭,得把他埋进祖坟。”唐峻丰蹙眉问他:“你就肯定他是咱老祖?”唐峻成说:“时间都对上了呀。”
按唐峻成的分析,当年唐亦洮逃离家乡后,凭着自己的本事,干成了一番事业,赚下了一大笔钱,全都兑成了金条。他偷偷摸摸地回到了鲁店村,想要叶落归根,跟一家人过过安稳日子。可他毕竟是那么狼狈地逃走的,不知道现在的境况,就躲在村后的土山里悄悄观察。可巧那天下起了大雨,他惊慌地寻找避雨的地方,却不小心掉进了沟里,带着泥土俱下,把他埋在沟里,再无人得知。
唐一民点点头说:“说的有理。人老了,都想叶落归根。毕竟是故土难离啊。可是,咱有啥凭证呢?上去就认,万一认错了,那还不让乡亲们笑死?”唐峻成早就有了主张,说道:“能做DNA。爸,一做DNA,就知道他是不是咱家老祖了。”唐峻丰瞪圆了眼睛低吼道:“不许!”
唐峻成斜楞着眼问道:“你凭啥不许?”唐峻丰冷笑:“大哥,你当我不知道你在想啥?你真想让老祖认祖归宗?我看你是想认下那二十根金条!”唐峻成不服气地说道:“我就是想认下金条,咋啦?那是我老祖带回来给我的。他没带回家来,是上辈人没那福气,我发现了,那就该归我。”唐峻丰急了:“哥,你也不想想,咱老祖为啥跑了?还不是干下了丑事,在村里抬不起头来了?本来现在没人知道这事儿,咱们都过得有脸有面的,你要一认老祖,这丑事给抖落出来,以后咱不就没脸面了吗?”
唐峻成一摆手说:“别跟我说啥脸面了。你们当官的,要脸要面,我就是个小老百姓,要啥脸面?拿到金条,盖个小洋楼,那才叫脸面。”唐峻丰生气地说道:“不行!你这一折腾,咱祖上那点儿破事就会传开,我还怎么做人呀?俗话说,龙生龙,凤生凤,耗子的儿子会打洞。人家会说,唐家祖上就这么花心,骨子里也会把花心传下来的。哥……”唐峻成打断他的话说:“我想做啥,你管得着不?你的脸面,跟我何干?你当了那么大的领导,我也没跟你沾上啥光呀。”
唐峻丰气得浑身颤抖,说不出话,转身走了。
唐一民原本也觉得,这事丑,还是不提的好。可唐峻成天天跟他耳朵边上磨。并且,唐峻成也说了,唐一民要是再不同意,他自己去验,也能验出来。不过就是唐一民跟唐亦洮离得近,验出来更有把握吧。唐一民终于被他说动了,同意去验。
一见老爸同意了,唐峻成就买了些香烛纸钱,在土山上的埋骨处烧了,还念了一通灵安咒,这才掘出了枯骨,恭恭敬敬地请回了家。乡亲们觉得好奇,都来问。唐峻成说,这位是他出走的先祖,当然要认祖归宗。先放家里,验明正身再归入祖坟。乡亲们想不透这中间的过节,只是觉得好奇。唐峻成拿了块骨头,带着唐一民去了鉴定所。
两天后,唐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唐一民和唐峻成都不认得。那人先做了自我介绍,说他姓汪,名唤晨,家住县城西边的桃洼。唐一民听到“汪”和“桃洼”,心下就是一震,问道:“你直说吧,有啥事?”汪唤晨就说,他听说鲁店村北的土山上挖出了一具骸骨,乃是唐家的老祖唐亦洮。他家老辈人也留过话,说他们其实都是唐亦洮的血脉。他想领回骸骨,让他们这些后辈人祭奠。
他的话刚一说完,唐峻成就讥讽地说道:“你们脸可真大,还有这么认祖的呢!一百多年了,也不见你们谁寻过祖。这会儿来认了,八成是听说他带着金条吧。哼,什么认祖呀,就是认金条。”
汪唤晨说:“我就是来认金条的,有错吗?唐亦洮是我的老祖,他带回来的金条,就有我一份。你去做鉴定了,我也去。我要是他的子孙,就跟你分定了。既然话都说明了,你就给我块骨头,让我去验验吧。”
唐峻成说:“没门!”
俩人吵起来。唐峻成很生气,把汪唤晨推出门。汪唤晨站在门外大骂。唐俊成“嘭”的一声关上门,回到房里,打开电视机,把音量调得老大。汪唤晨的声音,他就听不见了。唐一民重重地叹了口气,回屋躺着去了。
过了俩钟头,唐峻成悄悄地听,外面没有汪唤晨的声音了,他这才打开门。堂侄唐维方闪进门来,一本正经地对他说道:“大伯,我可听到一个重大消息。”唐峻成忙着把他拉进屋里,问道:“啥事?”唐维方说:“那个人出村的时候,嘴巴里嘀咕着,说带着几个人来,就不信抢不走骸骨。”
唐峻成一呆,一时没了主意。他只有一个儿子,到城里打工去了,一时半会儿叫不回来。儿媳倒是在家,可她怀有身孕,哪能让她来帮忙呀。家里就剩了三个老家伙,哪抢得过年轻人啊?他眼珠儿一转,“哧”的一声笑出来:“他们敢来抢,我就报警,让公安来抓他们,他们就得坐牢。”唐维方却说道:“那你可错了。这骨头要真是他家老祖的,人家抢回去,那可算不得犯法。”唐峻成急得直搓手。
唐维方小声说:“大伯,我有个好主意。”唐峻成忙着问:“啥主意?快说呀!”唐维方得意地说:“李代桃僵。让他拿走块别人的骨头,验出他不是老祖的后代,就会死了这份心。”唐峻成不觉拍手道:“妙!”
唐峻成也怕夜长梦多,赶紧到了村北的土山上。这里有块地方,就是当年的乱葬岗子。村里死了不能入祖坟的人,或者是外面的人死在了村里,就埋到这里来。平时,这里阴风飒飒,荒凉瘆人,少有人来。唐峻成先找了一圈,还真捡到了几块骨头,然后就选了一个不易被人发现的地方,挖起来。
还真有人骨。手骨、臂骨、头骨……那根长的,就是腿骨了。他得把人体各个部位的骨头都找全了,汪唤晨才会信,才不会再来跟他抢金条。这根腿骨可真叫长。他顺着腿骨挖进去一个洞。他钻进洞里,小心翼翼地取出了腿骨,又找寻着那些细小的脚骨……忽然,洞壁上面跑过一只野兔,沙石纷纷而下,接着就是“轰”的一声,洞塌了。唐峻成听到沙石簌簌落下的声音,赶忙从洞里退出了身子,再跑却来不及了,纷然而落的土山压住了他的腿。他忙着猫下腰,两条胳膊伸在脑袋前面,护住了脸。不一会儿,他就失去了知觉……
唐峻成醒过来的时候,却已经是在医院里了。儿子坐在床边,正焦灼地看着他。见他醒了,这才松了口气:“爸,你可醒啦。我们都快吓死了。”唐峻成还没醒过昧儿来:“我不是让土给埋了吗?”儿子说,是汪唤晨救了他。那天汪唤晨跟他吵了一通,本是想回村去找几个兄弟来,硬抢骨头,可转念一想,若是他动了手脚,那不白抢嘛。汪唤晨一边打电话约着兄弟来抢骨头,一边绕到他家附近窥伺。见他去了土山,就悄悄跟着。土山塌了,汪唤晨赶紧施救,终于把他抢救出来了。唐峻成愧疚地说:“没想到他还能救我。我要是死了,那些金条,他不就能多分一份了吗?心善呀。给他块骨头,让他验去吧。”
儿子淡然地说,公证处已经发了通告,所有可能是先祖后人的人,都可以来登记,都可以来比对,只要比对上了,都可以分一份。现在来登记的,已经有二十多家了。
唐峻成惊得险些没跳起来:“咋会有这么多?”
儿子说,唐、汪两家的子孙,还有姑奶奶的孩子们,都有权继承。他们不过是其中之一。唐峻成大失所望:“才能分到一根呀?”儿子重重地叹口气,说道:“爸,这几天给你花了四万多块钱的抢救费,足够买一根金条了。”
唐峻成懊恼地一闭眼。鉴定费他还花了好几千呢。这话,还是别跟儿子说了……”
原载《民间文学》2025年4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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