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断尾
常禄丰殿试高中,只因没钱打点,只给派任了个丰城知县,成了个再也没人过问的芝麻官。
丰城地处偏僻,穷困破败,但也清闲无事,常禄丰倒也图了个安闲自在,没事儿了就游山玩水,把远大抱负丢到了脑后。
这天,常禄丰到威河边去看风景,偶遇了秀才郑宗林。两个人意气相投,相谈甚欢,相见恨晚。郑宗林站在河堤上,两手叉腰,望着淙淙河水,意气风发,说道:“我若能考中,当了官,定然让这河水变成金子,带着乡亲们富裕起来!”
常禄丰一听这话,可就不高兴了。郑宗林话里的意思,还不是说自己没本事吗。他说道:“丰城土地贫瘠,干旱少雨,农人们收下的粮食,都难以果腹,谈何富裕!”郑宗林指着威河河水,说道:“这么多的水白白地流走了,怎么能说咱们丰城少水呢?只是没有被利用起来吧!”常禄丰蹙眉问道:“你能把河水降到农人地里?”郑宗林说:“能!”
常禄丰暗暗好笑。威河水流倒是不小,但濒河的土地有限,让农人到河里来挑水浇地,那可太累了,他们肯定不肯。否则,谁愿过这靠天吃饭的穷日子?
郑宗林折下一根树枝,就在河堤上画出了一张县域草图,然后又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,说这就是威河。威河是穿域而过的,咱现在不让它直着流了,进域后即刻让它分成两岔,一岔南,一岔北,绕行全域,快出域时再合二为一。只因丰城地势西高东低,且落差较大,可将岔河河底抬高,水位上升,就可流入次河、次次河,再流入乡亲们的田地里,几成自流,省事省工。有了水,地里就能丰产了,乡亲们可不就富裕了吗?
常禄丰看着地上的草图,拍手道:“水位升高,水就自动流进了次河、次次河,那就能流入农人的田里了!即使水位低些,流不进次次河里,两条岔河,四道河岸,离农人的地近了,他们也会挑水浇地。可是,这得多少银子啊?”
一说到银子,两个人都黑了脸。要修两条岔河,银子是少不了的。丰城穷乡僻壤,自然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来。若要让朝廷出,那就是难上加难了。郑宗林说:“干成了这件大事,你就会名垂青史。我发动全县的乡亲,给你建庙供奉!”常禄丰不觉心里一动。谁又不想建功立业名垂青史?这倒激起了他的豪情壮志。他说道:“我这就去请人来勘察计算,而后写折子报给朝廷。”
十天后,常禄丰就写好了奏折,报给了朝廷。
但是,奏折报上去,却如泥牛入海,没了消息。
郑宗林倒是个急性子,三天两头到县衙来,催问奏折是否有了回复。常禄丰只能苦笑着摇头。这天,郑宗林又来到县衙,却见常禄丰正看着一份通告犯愁。他忙着问是什么事。常禄丰重重地叹了口气,说省里下的通告,要各县去捉蟋蟀,上交到省里,进行决斗,前三名者重奖,后者重罚。郑宗林惊得眼珠子险些掉下来:“这是唱的哪一出?”
常禄丰苦苦一笑,这才说,当今皇上酷爱玩耍,朝廷里的大臣们就想着法子招他高兴,定然是哪位大臣想出了这个斗蟋蟀的主意,皇上听了很高兴,这就命各省奉上好蟋蟀。各省自然也是尽心竭力,要搏皇上一笑啦。丰城向来不出好蟋蟀,他这个任务完不成,不免受罚,故而闷闷不乐。
郑宗林问道:“受罚,能怎么罚?”
常禄丰道:“罚俸,罚官,那都是常有的事儿。”
郑宗林心里很不是滋味。常禄丰当着丰城的知县,虽说没啥作为,但他起码不会祸害百姓。若换了一个心肠坏的官来,那可不如他呢。他安慰道:“你也别急。我帮你去问问。”
丰城人不斗蟋蟀。郑宗林有位亲戚,在邻县,很会斗得两手,郑宗林就买了两包点心,赶去拜望他。那位亲戚名叫齐信,乃是斗蟋蟀的高手,这几天正被知县请去捉蟋蟀呢。郑宗林赶到他家时,齐信正在睡觉,原来他是夜里去逮蟋蟀。齐信把他叫醒,说了自己的请求。齐信连连摆手:“这可不行。”
郑宗林问道:“为啥?”
齐信就笑:“我逮的蟋蟀要是进不了省里的前三,知县大人非打我的板子不行。要是帮你逮的蟋蟀赢了我的,那我不是自找苦吃吗?”
郑宗林一想也是这么个理儿,转着眼珠儿想了想,顿时有了主意,就说道:“你别帮我逮蟋蟀了,就教给怎么斗吧。”齐信一想,这倒行。而且啥都不教,只怕亲戚要生气。丰城县里没好蟋蟀,教给他怎么斗,那也赢不过自己的,不足为患了。他就从廊下拿进了两个蟋蟀罐,又拿过了一个斗皿。那斗皿乃是一个圆形的浅瓷盆,盆口向里微凹,有八寸大小,中间有一隔板。他从蟋蟀罐中取了蟋蟀,各放隔板一侧,而后撤下隔板,用一根细草轻搔一只蟋蟀尾。两只蟋蟀乍翅而鸣,摆开了架势。齐信说,蟋蟀相斗,先是斗口,就是牙齿咬牙齿,大多都能定了输赢。若是斗狠了,就会开咬。咬须、咬翅、咬腿、咬尾。齐信只撩拨了几下,两只蟋蟀就开斗。谁知这两只都是狠主,斗口了一番,不分输赢,倒玩儿了命。一只跳了两跳,跳到对手的身后,咬住了对手的尾。齐信把两只蟋蟀分开,说斗蟋蟀大抵就是如此了。
郑宗林告辞出来,却躲在一旁,等着天黑。
天一黑,齐信就打着灯笼出了门,左拐右绕,来到了一个废砖窑。此时正是盛夏,田野中鸣虫甚多,叫声此起彼伏。齐信侧耳听了听,然后就开始翻砖头倒瓦块,找起蟋蟀来了。不会儿,他就逮到了一只,凑到灯笼下仔细打量一番,欣喜若狂,装到蟋蟀罐里。郑宗林笑道:“表哥,原来你是到这里逮的蟋蟀呀。”
齐信脸色变得很难看。郑宗林笑嘻嘻地问道:“啥样的蟋蟀好?你为什么到这里来逮?”齐信说:“我不告诉你!”郑宗林说:“你不愿说也行。明天我就告诉我们知县大人,让他多派人手,把这里的蟋蟀都逮净了。”齐信气得直翻白眼,只好跟他说,这种极燥的地方长大的蟋蟀,性子也是暴躁好斗的,最适合斗蟋蟀之用。当然了,蟋蟀也是越大越好,所谓身大力不亏嘛。他就是听着叫声大而嗓音宏亮的来逮。
接下来的几天,郑宗林也带着家什,到废窑去逮蟋蟀。他逮到了几只,和表哥的一斗,全都败了。这让他很是灰心丧气。连表哥都赢不了,还怎么在省里取胜?听说集上有卖蟋蟀的,他急急地赶去。
到集上转了一圈儿,却没见有卖蟋蟀的。万般失望之际,蔫耷耷地往回走,却听到路旁一户人家中传来一声凄厉的狗吠。他正惊疑间,却见一条黑狗从篱笆墙上跳了出来,半截尾巴鲜血淋漓。他见那狗疯了一般,怕它咬到自己,忙着闪到一边。那黑狗吃疼,连奔带跳,行人和狗都远远地躲开。篱笆门开处,就见一个黝黑的汉子来到门外,看着黑狗,得意地笑了。郑宗林不觉问道:“狗尾巴是你剁掉的?”
汉子点了点头,说他家这条黑狗太胆小,怕人又怕狗,老受欺负。他把狗的尾巴剁掉半截,狗受过了最疼,以后的小疼不觉得疼,就会厉害起来了。郑宗林灵机一动,忽然想到斗蟋蟀时的情形:一只蟋蟀咬到了另一只蟋蟀的尾巴,那只蟋蟀就算输了。把蟋蟀的尾巴断掉,没得可咬,它还会输吗?
郑宗林剪掉了一只蟋蟀的尾巴,捧着来找齐信。
齐信一看那只蟋蟀,大吃一惊:“这只蟋蟀怎么没有尾巴?”郑宗林可没跟他说是剪掉的,而是说捉到的时候就没有,所以觉得奇怪。齐信仔细看看,也没看出端倪,倒摇了摇头,心下暗想,连尾巴都没有,没办法保持身体平衡,怎么能胜呢?但眼见出了这么个奇品,有心要看看它的本事,就拿出戥子来,给它称了重,又从自己的蟋蟀罐里找出一只等重的,放到了斗皿里。
两只蟋蟀一斗,这断尾蟋蟀劲头十足,也甚是凶狠。特别是当对手蟋蟀跳到它身后想要咬它的尾巴时,更是恼怒异常,奋力跳起,跃到它的背上,一口咬下了一条大腿。齐信惊得目瞪口呆:“这么凶!”
郑宗林如获至宝,捧着蟋蟀去见常禄丰。
常禄丰听到战绩,也是兴奋异常。他又让郑宗林逮来几只蟋蟀,分别斗起,结果发现断尾蟋蟀总能胜着一筹。他略一思忖,也就明白了。那蟋蟀的断尾处,乃是伤口,被对手蟋蟀一碰,疼痛难忍,可不就会异常凶狠了。想通了这节,却不说破,又学会了如何斗蟋蟀,再写一份奏折,想寻机递给皇上。
常禄丰所带的蟋蟀,在府里得了第二,在省上又得了第二,被荐往京城。常禄丰又命差役们多逮了几只蟋蟀,带在身边。
来到京城,住在驿馆。这里住了几十位各地官员,都是来进献蟋蟀的。那些官员已来到京城,都借此机会上下走动,忙得不可开交。常禄丰看了,只是摇头叹息。
这天,几名太监拥着一位太监总管来到驿馆,宣布开斗。各位官员按照排好的顺序,捉对斗起。常禄丰悄悄剪掉两只蟋蟀的尾巴,参入斗列。
第一场,他的蟋蟀跟北直隶大名府进献的蟋蟀斗。刚把蟋蟀放入斗皿,大名知府惊奇地叫道:“哎呀,你的蟋蟀怎么没有尾巴呀?”好几个官员围过来看稀奇。太监总管也凑过来看,而后沙哑着嗓子说道:“没有尾巴,却不知是二尾还是三尾了。”原来,蟋蟀还有两个尾巴和三个尾巴的。常禄丰早就想好了说辞,说道:“不论有没有尾,总之也是蟋蟀吧。”太监总管干笑了笑,说道:“说得也是。不管有尾没尾,赢了才是本事。”
常禄丰的断尾蟋蟀异常勇猛,很快就赢了第一场。
接下来的几场,常禄丰的断尾蟋蟀都赢了。官员们纷纷惊呼,这没尾巴的蟋蟀果然是蟋蟀中的珍品呀。又纷纷询问,他这蟋蟀是怎么寻来的。常禄丰看他们一副媚骨,早就生气了,说寻这断尾蟋蟀可不简单。先要选地方,最好就是砖窑灰窑这种极燥之地,生出来的蟋蟀本就性烈如火,再加上没尾巴,那就是天生的残疾,性格更加乖戾,逢到殴斗,自然战无不胜。
太监总管听了,频频点头,说道:“算你有心啦。”
常禄丰忙着问道:“公公,咱们什么时候进宫去呀?”
太监总管“呵呵”一笑,说道:“皇上已然来看过,不再进宫了。”常禄丰这才明白,前两天斗蟋蟀时,皇上扮成了太监,早已兴致勃勃地看过了。既然已经看过了,何必还要再看呢?常禄丰这也才知道,他的断尾蟋蟀于昨天杀败的那只黑头铁将军,说是甘肃送来的,其实就是皇上的。常禄丰一看再没机会见到皇上,那个奏折是再也送不到皇上手中了,再转脸看到太监总管,心头一震:这可是最后一个机会啦。他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给太监总管磕了一个响头,而后说道:“公公,小官有件事,还请成全。”说罢,他从袖袋中掏出奏折,恭恭敬敬地奉上。太监总管脸上乐开了花,说道:“好说,好说。你等咱家的消息吧。”
过不片刻,一个小太监来到常禄丰房中,说总管唤他。常禄丰跟着小太监来到总管房中,再度行礼。太监总管冷着脸,问道:“你给咱家的,是什么东西?”常禄丰忙道:“一道奏折,还请公公转交皇上。这可是功德无量、利在千秋的大好事啊。公公若是帮着我们办成了,全县百姓都会感激公公。”不等他把话说完,太监总管就冷笑了一声,把奏折摔到他眼前,厉声道:“内臣不准干政!这是掉脑袋的事,你也敢干?忒也大胆!”
常禄丰这才明白,太监总管刚才把着道奏折当成了银票,这才收下,看到是奏折,才冠冕堂皇地退给了他。他一时五味杂陈,说不出话来。太监总管又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,说道:“若不是看你训蟋蟀有方,博得了皇上的赞誉,咱家定要治你的罪啦!”常禄丰顿时吓得冷汗淋漓。太监总管冷冷一笑,又说道:“皇上很喜欢斗蟋蟀,更想跟番邦的蟋蟀斗上一斗,以显示我天朝的国威,现下已向他们发出了敕令。你赶紧回去,再训几只更能斗的来,绝不能输了。何时来京,听候召唤就是。”
说着,太监总管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封函,递给常禄丰:“这是训蟋蟀的费用,你收好了吧。”常禄丰接过封函,战战兢兢地退了出来。
回到房里,常禄丰打开封函一看,惊得瞠目结舌。为了让他训好蟋蟀,皇上赐银十五万两。而要给威河改道,恰好就是这个数啊。他赶紧到户部提了银子,赶回丰城,让郑宗林和他一起,招募民工,采买材料,规划新河路线,然后就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。
半年后,朝廷下来文书,招常禄丰速带蟋蟀进京。常禄丰带着几只断尾蟋蟀进京,半路上忽然失踪了,从此杳无音信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,成了一大悬案。
在郑宗林的带领下,威河顺利改道,次河、次次河,以及密如蛛网的水渠都建好了,河水能够自动流入田里。一向干旱的土地,变成了水浇田。粮食产得多了,乡亲们的日子也好过了,一个个都喜气洋洋的。
乡亲们感念常禄丰的功德,集资建了间庙,就叫常公庙。庙中供奉着常禄丰的塑像。他眼望前方,一脸微笑,一手托着个蟋蟀罐子,里面有一只断尾蟋蟀,一手拿着牛筋草做成的探子。外乡人来看了,总不免疑惑:丰城人怎么会尊崇纪念一个斗蟋蟀的人呢?丰城人就会津津有味地讲起来……
(原载《乡土野马渡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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